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镜像无间(二十八)


  郑大释躺在病床,竭力的眯着眼睛,可越是紧张,越是控制不住眼皮的微微颤抖,有种欲盖弥彰的鹌鹑样。

  坐在他床边的两个年轻警官,已经来了很久了,期间自己的手机几次响起,可因为这两人在的缘故,他也没有办法起来看一眼。

  他心里其实早已经崩盘了,但仍然强努着劲儿,不是为了自己,而是为了

  手机再次响起了来电音乐。

  秦欢乐清了清嗓子,“郑先生,你接吧,是你的女儿郑媛媛给你打来的,有急事。”

  郑大释实在装不下去了,抖着眼皮,颤颤巍巍的坐起来,作出西子捧心状,不胜体力的正欲伸手去够手机。

  秦欢乐又道:“她刚去了天骐路七号,正要和你商量之后的对策呢。”

  郑大释手一抖,险些痉挛,余光瞄到女儿的未接来电下面,跑马灯似的闪着几条信息的开头:“爸,快回我,急事”“大事不好了,他们真的”“当初郝梦的事情”

  小吴寡淡的补充了一句,“反正事情我们已经掌握了,不急哈,你们慢慢沟通,统一一个说法,”说着又偏头看了一眼秦欢乐,小声说,“女监那边,现在还有几个空位?”

  郑大释脑袋里的水闸轰然崩裂了,洪水迅猛,冲的他头晕眼花,久压之下,只恨不得能有个彻底的解脱,只是不能连累了他老泪纵横的说:“别,别,这都是我,和我女儿没有关系,她什么都不知道,都不知道,你们你们别找她,别啊”

  秦欢乐和小吴互相对视了一下。

  小吴拿出了录音笔,“那你从头仔细说说吧。”

  事情原本并不复杂。

  十年前,郑大释还在经营一间照相馆,女儿郑媛媛经常出入,给店里帮忙。

  店里的杂工辛鑫看了郑媛媛,这在古代言情话本子里,很可能进阶为一个花前月下的浪漫故事。

  可惜辛鑫品行粗陋市侩,又不思进取,而郑媛媛虽然学历低,能力却不低,关键是,还有一颗不甘于现状的蓬勃野心。

  所以辛鑫看了老板家的女儿顺理成章,而郑媛媛却对辛鑫的追求完全不屑一顾。

  辛鑫被伤了自尊心,心里较着劲儿,闷声不响的时常尾随着郑媛媛,直到有一次,他看到了郑媛媛正约会的一个年轻才俊,而这个人,还是前一天刚刚和她聚餐过的,郝梦的男朋友。

  辛鑫气不过,跑到郑媛媛家里去砸门,听见里面的动静,低声威胁道:“你不开门,我也要说,媛媛,那个小白脸有什么好?不就有几个钱嘛,可我以后肯定也会赚到钱的,你为什么就不能考虑考虑我呢?我再什么都不是,至少还有一颗喜欢你的真心,媛媛,我对你是一心一意的!那个小白脸,明明自己有女朋友,还跑来勾搭你,肯定也不是什么好鸟,怎么可能真心对你好啊!”

  他趴在门听了半天,也没有得到里面的回应,不禁有些急了,硬气道:“媛媛,我知道你和你那个初中同学,正在商量着一起创业的事情,你这个时候要让她知道了你勾引人家男朋友,会怎么样?你创业的计划,肯定也泡汤了吧?你和我在一起,不仅不会有这些顾虑,我还会全力支持你的!”

  辛鑫越说越急,见对方还是不为所动,忍不住亮出了杀手锏,“难道你真的看那个小白脸了?可他要是知道你是怎么卖出那一单单保险的,哼,我倒是想看看,他是不是还能无所谓的继续接受你媛媛,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,我也不想毁了你的人生,可谁让我太喜欢你了,跟着你几次,无意间,就拍到了一些不该我看到的画面呢”

  他又威逼利诱了许久,想着不能一味逼迫太紧,也该有张有弛的给对方一个思考的空间,于是再一次表达了爱意之后,便讪讪的离开了。

  郑大释苦着脸说:“那天正好是我去女儿家,给她送东西,你们说,换做任何一个父亲,遇到这样的事情,该怎么做?”

  “报警,或者,找他谈一谈,”小吴忍不住道,“很多方法可以解决问题,你为什么要走向这么不可挽回的极端地步呢?”

  “我也不想啊!”郑大释有些激动的说,“我怎么会想到,事情竟然成了这个样子!”

  郑大释好歹也在街面有些朋友,这时忽然想起,曾经一次和朋友喝茶,听到别人说起,有个什么现在特别流行的视频,比别的“玩意儿”都好使,能让人痛彻心扉的哭,能让人忘乎所以的笑,他当时开玩笑地问:“那能让人忘了自己姓什么嘛?”

  朋友说:“当然可以!”

  所以,能让辛鑫无声无息的忘记这一切,该是最好的选择了吧。

  郑大释鬼使神差的四处找人扫听那小视频的消息。

  他朋友多,其中不乏爱玩爱闹爱刺激的,自然很快就给他打听到了。

  于是那天早,他早起就去了店里,想看看那个“对接”的人,和辛鑫“谈”的怎么样了,辛鑫是不是如他所愿的,将那些事情,都忘了。

  可入目却是满地的血污

  他吓得不轻,头重脚轻的就沿着血迹往里面跑。

  迎头就是如遭雷劈的那惊悚的一幕!

  “当时康锋也在?”秦欢乐问。

  答案自然是肯定的。

  康锋不仅在,而且正在有条不紊的将辛鑫的一条腿塞进行李箱里,拉了拉链。

  随即他根本不去看瘫软在地的郑大释,直接按开了照相机的自动拍摄程序,同时掏出了自己的手机,面无表情的开始录像。

  “小金子,小金子”郑大释颓然的坐在地,知道事情到了这一步,必然是无法挽回了,他喘息着问康锋,“我没有要这样啊,我只说哎呀,这到底怎么就成了、就成了这个样子了”

  “你快跑吧,”康锋十分冷静的说,“出去报警,找个有监控的地方,再晕倒,后面的事情不用管,你什么都不知道,也从来没参与过,记住了?”

  “可你可你”郑大释仍然不敢相信。

  康锋看也没看他,“我也是拿钱办事,就算以后出了事,也绝对算不到你头,你就踏踏实实,该干嘛干嘛吧。”

  事已至此了,信与不信对方的话,似乎已经并不显得有多么的重要了。

  而其他那些隐晦的小心思,在生死面前,也早已经微不足道了起来。

  郑大释跌跌撞撞的爬起身来,只想快点远离这一切的血腥气,真的,眼前的一切,都比让他自己死了还要难受一万倍。

  “哦,对了,”他刚到门口,又被康锋出言叫住,“规矩你知道吧?”

  “什么规矩?”郑大释心跳的像击鼓,还当对方出尔反尔,想连自己一起解决了呢。

  康锋却只说:“要命的视频,我替你拍了,你也得拿一条命来还,十年为限,否则会有人来取,就取你最在乎的人”他停下了手机,“跟他一样的下场。”

  郑大释耳朵里灌了水,再之后,是一句话也听不进,一句话也说不出了。

  然而往后的事情发展,倒还真让那个人给说中了。

  他天天扒在电视、报纸看新闻,看有关辛鑫案的相关报道,然后就是用羸弱的焦虑不安,来应付所有的询问和打听。

  直到警方通报犯罪嫌疑人康锋失踪,一年两年三年

  他终于在惴惴了千百个日夜后,睡了头一个安稳觉。

  “可事情并没有结束,对吗?就如同向恶魔献祭了自己的灵魂,十年之约,你必须以命抵命。”秦欢乐的声音毫无感情,幽幽的响起。

  郑大释止不住的打了一个冷颤,仍然垂着肩膀,不甘心的喃喃着,“这是强买强卖啊,我并没有要杀小金子,我从来没有动过这个脑筋,连想一下也没有,我是个、我是个本分人啊!可为什么他们杀了人,却要让我找条命去抵啊!”

  小吴在联想中,大概也对案情融会贯通了主干脉络,微微侧过头,用嘴型问秦欢乐,“火车?”

  秦欢乐点了点头。

  小吴冷下脸,打断郑大释的自怨自艾,“行了,忏悔和惋惜的话,就不要再说了,说说郝梦的事情吧。”

  郑大释嘴角动了动,却是明显向后缩了一下。

  小吴有些费解,“都到了这一步了,你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呢?现在说,还算你主动自首,”他想了想,“而且这件事情,和你女儿的关联也更紧密,你自诩为人父母,有这么个替她撇清的机会,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?”

  郑大释垂着头,几次欲言又止,就是迟迟说不出打头的第一个字来。

  秦欢乐在心里忖度了一下,阻止了小吴又欲出口的逼问,以己度人,微微叹息道:“郑先生,如果我猜的没错,眼下让你如此难以启齿的,应该是你做人最后的那点底线与良知吧。”

  小吴不明所以,郑大释却落下泪来,似乎很是动容。

  秦欢乐轻声说:“你口口声声的为辛鑫之死申辩,言必称自己从没有动过杀念,可其实经过这件事之后,这种一劳永逸的邪恶种子已经深深的植根在你心里了,无论康锋最后说的话是不是真的,是不是有那么个荒诞的十年之约,你都在潜意识里对自己说,你必须这么做,你是被迫的,对吗?你帮着你女儿解决掉了对她有知遇之恩的郝梦,又霸占了郝梦的股份,可你心里再清楚不过了,所谓的十年之约只是借口,真正驱使你这么做的,是你开闸的贪念!”

  郑大释抬起双手,将自己的脸孔深深的埋在里面,肩膀耸动,哭得泣不成声。

  即使他不说,小吴也想明白了。

  所以当年郝梦得了一场重症,深感人生虚无,正是情感最脆弱的时候,于是向郑媛媛提出,想要退出公司,向三方售卖自己的股份。

  在圆梦广告公司,郝梦因为是出资人,一直持有超过百分之六十的股份,是公司的控股股东,但两人彼此信任扶持,郑媛媛一路冲锋陷阵,也并没有什么怨言。

  可若是公司股份易主,新股东对自己的资历学识有异议那排挤自己出管理层,也不是全然没有可能的事情。

  更遑论郝梦联系的意向方,正是她在国外的学长,几次接洽的饭局,对方无不是高谈阔论着,声称自己将引进一只全国际化的高素质队伍,让郝梦尽管放心,他必然会将这间广告公司做大做强。

  郑媛媛喝的酩酊大醉,拉着郑大释的手,一一历数着自己这些年来创业的艰辛,“是,她郝梦有钱有学问,会管理,呸!谁不会管理!换个会喘气的就会管理!还不就是坐在空调房里,指挥指挥这个,指挥指挥那个!可一个公司,要是没有业务,没有客户,没有收入,那还叫一个公司吗?她也不想想,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的,为公司拉下脸来签单子拉客户的,是谁啊!没有我,公司会有今天吗?可她如今撇开手,居然说不干就不干了!完全不考虑我的处境!”

  郑大释看着为了事业拼尽全力的女儿,深知这一切对她的重要性。

  郑媛媛色厉内荏之下,不过是自卑的不安全感爆棚,她哭得像个孩子,拉着父亲的手,含混不清的说:“爸,我好害怕,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,如果他们踢我出公司,我我实在没有信心,再重头来一次了”

  郑大释拍拍女儿的肩膀,像哄着襁褓里的婴儿,几不可闻的说:“那爸爸帮你把她除掉,不叫她挡我宝贝女儿的路,好不好?”

  郑媛媛醉的厉害,并没有听清,只是无意识的点着头。

  “于是,你就用郝梦的命,来还了‘债’,对吗?”秦欢乐声音低沉的问。

  郑大释点了点头。

  案情理顺的差不多了,该郑大释讲述的部分,已基本清晰了。

  秦欢乐和小吴站起身,向病房外走去。

  郑大释却忽然发疯了一般的在后面喊道:“都是我造的孽啊,真的和我女儿没有任何关系,你们相信我,相信我,真的不关她的事!”

  秦欢乐没有回头,只是关了病房门。

  门外,跪坐着一个女人,正哭得无声而剧烈。

  显然,不知何时在这里的郑媛媛,也听到了她父亲的全部陈述。

  小吴一示意,旁边值班的同事便来押郑媛媛回局里去了解情况了。

  可一路,她都竭力的控制着,不让自己发出一声啼哭,不愿让父亲发现自己一直在门外

  小吴站在车边,点了一根烟,又将烟盒递向秦欢乐,伴着袅袅烟雾,兀自摇了摇头。

  “怎么了?”秦欢乐问。

  小吴撇撇嘴角,“损人不利己,不能理解。”

  “扭曲的父爱,有什么不能理解的,而且郑媛媛当时醉酒”秦欢乐讥诮的一笑,“你觉得她是真的醉了吗?”

  “诛心的事情轮不到我来推测,”小吴不置可否,“可是别忘了,郝梦也是别人家辛苦养大的女儿,”他顿了顿,“反正我是生不出一丝同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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